我在后排私藏的盛夏

2010年9月1日，**江夏。

日历上写着“宜入学、宜动土”，但我严重怀疑老黄历把这两件事搞混了。

因为此时此刻，整个江夏区都在“动土”。

文化大道——这条连接江夏远城区与武昌中心城区的大动脉，此刻正处于一种“半身不遂”的状态。

地铁7号线的勘探围挡像补丁一样打在路面上，漫天的黄土把天空染成了怀旧的Sepia（褐色）滤镜。

空气里悬浮着PM2.5、沥青味，以及燥热的荷尔蒙。

早晨六点半，我，林半夏，背着那只比我体重还沉的书包，站在纸坊大街的公交站牌下，绝望地看着远处那头咆哮而来的绿色怪兽——901路公交车。

“来了来了！

往后头跑！

后头有个缝！”

人群瞬间躁动，像丧尸围城一样涌向车门。

那时候的901路司机个个都是退役的F1赛车手，车还没停稳，车门就“哐当”一声弹开，一股足以让哮喘病人当场去世的混合气体扑面而来： 那是陈年皮革味、汗酸味、廉价***清新剂味，以及最致命的——韭菜盒子味。

我被人流硬生生“架”上了车，脚尖离地，全靠后面大叔的啤酒肚顶着。

车厢里挤得像个沙丁鱼罐头，售票员大妈挂着腰包，像个指挥官一样咆哮：“往里头挤撒！

后头都是空滴！

莫怕把书包挤扁了，知识是挤不烂滴！”

车子发动，一个猛得像要起飞的弹射起步。

“哎哟**！”

后排突然传来一声惨叫。

我艰难地扭过头，看见一个男生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护着怀里的几个黑色塑料袋。

他穿着实高那套肥大的蓝白校服，拉链敞开，里面是一件印着海绵宝宝的黑T恤。

车子在坑洼的路面上剧烈颠簸，但他像个抱**包的董存瑞一样，死死护住那几个袋子，脸上的表情悲壮而坚毅。

“哥们儿，稳住！”

他对旁边试图挤他的人喊道，“别挤我的袋子！

这里面装的可不是书，是全班男生的命！”

一股霸道至极的红油牛骨香气，顺着塑料袋的缝隙钻了出来，瞬间盖过了车厢里的韭菜味。

我吸了吸鼻子。

是何师傅牛肉面。

而且是重油重辣的那种。

那个男生（也就是池野）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，他警惕地把袋子往怀里缩了缩，然后冲我挑了挑眉，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： “看什么看？

想吃啊？

没门，这可是有主的。”

我翻了个白眼。

谁稀罕。

实高高一（9）班的教室，是一张等级森严的社会阶层图。

前三排是“光合作用区”。

那里阳光充足，靠近黑板，坐着入学成绩前十名的学霸和戴着厚眼镜的乖乖女。

他们的桌面上铺着碎花桌布，整齐地摆着文具盒及水杯。

中间三排是“平民缓冲区”。

安全，平庸，是被遗忘的大多数。

而最后两排，紧靠着垃圾桶和后门的区域，被称为“百慕大三角”。

这里是教导主任阎立本（人称**爷）重点监控的法外之地。

很不凑巧，因为中考时发烧涂错答题卡，外加168cm的身高，我被无情地分配到了这个“百慕大”的中心位置——倒数第二排靠窗。

刚坐下还没两分钟，那个在公交车上护着牛肉面的男生就进来了。

他像个凯旋的将军，提着那些塑料袋，一路小跑冲进后排。

“大雷！

接着！

你的中辣加干子！”

“猴子！

你的微辣免葱！”

“快快快，趁热吃！

徐太后还有五分钟到达战场！”

那个叫王大雷的胖子，坐在我对面（也就是最后一排），激动得浑身肉都在颤抖。

他接过面，就像接过了圣旨，二话不说拆开筷子就开干。

池野分发完“物资”，一**坐在了我旁边的空位上。

他把最后一碗面放在桌子上，那是属于他的“特辣加卤蛋版”。

“让让，同学。”

他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，动作熟练得像是回到了自己家炕头，“这位置我看上了，**好，离后门远，离垃圾桶近，方便撤退。”

“你是……”我皱着眉，往旁边挪了挪。

“池野。”

他一边拆一次性筷子，一边冲我咧嘴一笑，“池塘的池，野路子的野。

以后就是同桌了。

看在缘分的份上，以后你想吃何师傅，我给你打九折，收两块钱跑腿费就行。”

我看着他，内心一片荒凉。

完了。

我的高中生涯，还没开始就己经结束了。

早读铃声响了。

第一节早读是英语。

英语老师徐老师，人称徐太后，是一个更年期综合征晚期的女人，嗅觉灵敏度堪比缉毒犬。

全班同学开始拿出英语书，那是大家最好的掩体。

前排传来了整齐划一的朗读声：“Good morning! Nice to meet you!”而在这道音墙的掩护下，后排正在进行一场紧张刺激的**“红油吞噬战”**。

池野把头埋在立起来的英语必修一后面，姿势极其猥琐。

他左手扶着书，右手拿着筷子，整个人几乎钻进了桌肚里。

“吸溜——” 他极其克制地吸了一口面条，然后迅速抬头，假装看黑板，嘴里却在疯狂咀嚼。

但问题是，味道是藏不住的。

那是何师傅家的招牌红油啊！

那是混合了陈年卤水、花椒、辣椒精的霸道香气！

随着热气的蒸腾，这股味道开始在封闭的教室里无规则扩散——这就叫布朗运动。

前排的女生开始捂鼻子。

中间的同学开始回头张望。

就连正在***板书的徐太后，背影也僵硬了一下。

她转过身，推了推眼镜，鼻翼扇动了两下。

脸色瞬间黑如锅底。

“谁？

大清早在教室吃火锅？”

死一般的寂静。

只有王大雷那个不争气的胖子，因为吃得太急，没憋住，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—— “嗝——！”

这个嗝，带着浓郁的牛肉味，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，甚至还有回音。

“全体起立！”

徐太后怒了，手里的粉笔头随时准备发射。

她开始一排排**。

走到倒数第二排时，池野的碗里还剩最后一口汤和半个卤蛋。

根本来不及藏。
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池野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。

他猛地把那碗面往桌肚深处一推（差点洒我腿上），然后抓起英语书挡在脸前，用一种视死如归的气势，大声朗读：“*eef! Noodles! Very Delicious! Yes! Yes! Yes!”全班：“……” 我：“……”徐太后气极反笑，高跟鞋“哒哒哒”地走到他面前，一把扯下他的书。

池野满嘴红油，嘴角还挂着一片香菜叶，看着老师，露出了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。

“池野。”

徐太后冷笑，“解释一下，为什么你的英语书在冒烟？”

池野眨了眨眼，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： “老师，这叫……知识的热气腾腾。

我对英语的热情，就像这碗面一样滚烫。”

结局毫无悬念。

五分钟后，高一（9）班的走廊上出现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。

池野、王大雷，还有另外三个参与“团购”的男生，一字排开站在走廊上。

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个没吃完的纸碗。

徐太后的原话是：“吃！

就在这吃！

吃不完不许进教室！

汤都给我喝干净！”

作为同桌，虽然我没吃，但也因为“知情不报”被连坐，罚站在旁边负责……**他们吃。

楼下是正在施工的文化大道，挖掘机轰鸣，灰尘漫天。

池野端着碗，喝完最后一口红油汤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。

他看着旁边吃得满头大汗的王大雷，突然举起那个空荡荡的纸碗，对着灰蒙蒙的天空：“兄弟们，虽然今天开学第一天就栽了，但这面……***香啊！”

“为了这碗面，干杯！”

“干杯！”

五个油腻腻的纸碗在尘土飞扬的走廊上碰在一起。

那一刻，阳光穿透灰尘，打在他们脸上。

没有丢人，没有懊恼，只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快乐和热血。

池野转过头，看着站在旁边一脸无语的我，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真知棒（棒棒糖），塞进我手里。

“给，同桌。

封口费。”

他冲我挤了挤眼睛，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比阳光还亮的光芒。

“欢迎来到后排。

从今天起，咱们就是一**上的‘布朗微粒’了。”

我握着那颗糖，看着这群傻子。

我想，物理书上说得对。

布朗运动是无规则的，是混乱的。

但只有在逆光的地方，你才能看清，这些灰尘跳舞的样子，真的很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