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试读
，白日里还蒸腾着夏末未尽的暑气，早晚却已透出北方秋天特有的清寒。晨雾常在六点未散时便弥漫开来，将那些五六层高的旧楼轮廓晕染得模糊而沉默，只有零星几个窗口亮起早读的灯光，像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惺忪眼睛。。这个名字带着点山里人朴素的期盼，好养活，接地气。中考后的整个暑假，我都在帮家里收拾山坡上的那片栗子林，手上磨出了薄茧，皮肤也晒黑了些。直到八月底，录取通知书到了，县一中，红底黑字，盖着鲜红的印章。母亲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，然后开始默默地收拾行李。，山雾很浓。父亲帮我们***沉重的行李箱扛到村口的公路上，等待一天只有两趟的过路班车。他话不多，只是往我书包侧袋里塞了一包炒熟的栗子，还带着铁锅的余温。“到了县城，好好念书。”他说，声音被晨风吹得有些散。母亲一直拉着我的手，她的手掌粗糙而温暖，握得很紧。，窗外的景色从连绵的墨绿山峦，逐渐变成平坦的田野，然后是零散的房屋，最后汇入县城略显杂乱喧嚣的街道。空气里的味道变了，少了草木泥土的腥气，多了汽油、灰尘和某种说不清的、属于人群聚集地的稠密气息。。周边的房子大多有些年头了，墙壁斑驳，露出不同年代修补的痕迹。我们跟着中介，一个语速很快的中年女人，看了几处房子。最后选定了“学府苑”，因为离学校最近——从小区后门出去，穿过一条不到五十米的窄巷，就是学校的后门。“就这栋，1001室。”中介指着电梯按键，“十楼，一室一厅，朝南，家具都是齐的。关键是离学校近，孩子上学方便，安全。”她特意强调了“安全”两个字。、窗户、煤气阀门，又摸了摸墙壁是否返潮，最后点了点头。租金一次性付了三个月，几乎用掉了家里带来的大部分现金。但母亲说，值得。，阳光斜斜地照进空荡荡的客厅，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方块。我站在窗前，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未来三年的“家”。窗户正对着另一栋几乎一模一样的灰白色板楼，距离近得不可思议。我能清楚地看见对面人家阳台上晾晒的衣物——几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，一条印着**图案的床单，还有几盆绿植，叶片上沾着水珠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甚至能看见某扇玻璃窗后，一个模糊的人影在晃动，像是在打扫卫生。
“这位置阳光是好。”母亲走过来，手里拿着抹布，也朝外望了一眼，“白天屋里亮堂。”她顿了顿，又说，“就是离对面有点近，窗帘得常拉上。”
我嗯了一声，心里却掠过一丝异样。那不仅仅是“近”。那种毫无遮挡的直面，让两扇窗户仿佛成了彼此镜中的映像，任何一方细微的动作都可能落入对方眼底。一种被暴露在无形视线下的轻微不适感，悄然滋生。
高中生活开始于军训。九月初的阳光依旧炽烈，毫无遮挡地倾泻在操场上，塑胶跑道被晒出一股特有的气味。我们穿着不太合身的迷彩服，站军姿，练队列。教官是个皮肤黝黑、嗓门洪亮的年轻人，眼神锐利如鹰，扫视时总让人不由得绷紧神经。
我害怕成为被注视的焦点。每当他的目光掠过，我都尽力挺直脊背，手指紧紧并拢贴在裤缝上，连呼吸都放得轻缓。站在我斜前方的女生，马尾辫扎得高高的，迷彩服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深色。休息哨响，她几乎是瘫坐在地上，然后转过头，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。她朝我咧嘴一笑，眼睛很大，瞳孔在强光下显得颜色浅了些：“有水吗？我感觉我下一秒就要原地蒸发了。”
我把自已的水壶递过去。她接过去，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，水顺着她的下巴流下来，她毫不在意地用袖子一抹。“谢了，姐妹。我叫邹也，也是高一的。你住哪儿？”
“学府苑。”
“真的？”她的眼睛亮了一下，“我住7单元！你几单元？”
“6单元。”
“太好了！”她一拍手，声音清脆，“那以后一起上学放学啊！我跟你说，我研究过了，从咱小区到学校有两条路，大路远还有红绿灯，小巷子近但是没灯……我反正选巷子，快！你呢？”
我看着她在阳光下生动飞扬的脸，那点独处时莫名的紧绷感似乎松懈了些。“我也选巷子。”我说。
于是，开学后，我和邹也形成了固定的“上学搭子”。每天早晨六点二十，在东门那个丁字路口的路灯下汇合。北方的秋日，六点半天光尚未破晓，世界沉浸在一种深蓝色的朦胧里，只有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晕，驱散一小圈寒意。偶尔有早起的车辆驶过，车灯短暂地划破黑暗，又迅速远去。
有时我先到，就踩着脚取暖，背着英语单词，目光不自觉地瞟向我家那栋楼十楼的位置。窗户是暗的，母亲通常起得更早，在我出门前就已经去附近的菜市场了。有时邹也先到，她会买好两杯豆浆，用塑料袋提着，老远就朝我挥手，身影在雾气与灯光中显得有些失真。
汇合后，我们便一头扎进那条连接小区和学校的窄巷。巷子不过三米来宽，两侧挤满了各种早点摊。炸油条的油锅滋啦作响，金**的面条在热油中迅速膨胀；蒸包子的笼屉高高摞起，白色蒸汽袅袅升腾，带着面粉与肉馅的香气；卖豆浆、豆腐脑的摊主手脚麻利地盛装，不锈钢桶边缘凝结着细密的水珠。各种声音、气味、光影混杂在一起，形成一种嘈杂而充满生命力的**音。摊主们大多认得我们这两个常客，会笑着打招呼：“俩闺女这么早啊！今天油条脆，来两根？”
我们通常匆匆买点吃的，一边走一边啃。穿过这条不到五十米却感官信息过载的巷子，眼前豁然开朗，便是县一中的后门。看门的大爷认得我们，点点头就放行了。走到教学楼前，刚好六点三十五，离早读还有五分钟。
日子起初像一条平静的溪流，按部就班地流淌。上课，记笔记，下课，和邹也讨论数学题的最后一步解法，或者抱怨某个老师讲课太快。课间趴在走廊栏杆上，看楼下篮球场奔跑的身影，听远处隐约传来的广播操音乐。晚上一起上完两节晚自习，再结伴穿过那条此刻已经安静下来的小巷——夜市收摊了，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油腻气味——然后在单元楼下道别，各自回家。
我以为，县城的高中生活大抵如此，忙碌、平淡，偶尔有些小烦恼，但总体安全，可以预测。
我错了。
最初的不对劲，细微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那是九月中旬，一个普通的周三。邹也轮到值日，要留下来打扫教室。我先回家。写完当天的作业，又预习了第二天的功课，抬头看钟，已经过了十点。我起身活动有些僵硬的脖颈，走到客厅想关窗。夜晚的空气凉了下来，窗外是县城稀疏的灯火，远处主干道上偶尔有车灯划过。
我的手搭在窗框上，目光无意识地掠过对面那栋楼。
然后，我停住了。
对面十楼，一扇窗户亮着灯。
那扇窗的位置，几乎与我家的客厅窗户完全平行。更让我心里一紧的是，那扇窗的米色窗帘，没有拉严。
中间留着一道缝隙。
大约十公分宽。
而就在那道被室内灯光照亮的缝隙后面，站着一个身影。
一个深色的、轮廓分明的人影。
灯光从他（或她？）的背后照射过来，面部完全隐没在阴影里，只有一个人形的、静止的剪影，清晰地映在窗帘缝隙透出的光亮**上。
他面朝着我的方向。
一动不动。
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屏住了。时间似乎被拉长，耳边只剩下自已放大的心跳声，咚咚，咚咚，沉重地敲打着鼓膜。
也许只是巧合。我努力说服自已。也许人家刚好站在那里想事情，或者在看夜景，并不是在看我。这很正常，住在对面楼，偶尔望向窗外，看到邻居的窗户，太正常了。
但为什么窗帘要留一道缝？
为什么站得那样端正，那样……静止？
我猛地回过神，几乎是有些粗暴地拉上了自家的窗帘，并且反复检查了锁扣是否扣紧。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，我却觉得手心有些出汗。
那一晚，我睡得不太安稳。梦里总有一道模糊的视线，从黑暗中望过来。
第二天早晨，我把这件事告诉了邹也。我们站在老地方，天色依然是那种将明未明的深蓝。我仰头，看向那扇窗。
此刻，它是暗的。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，没有丝毫缝隙。
“真的？”邹也顺着我的目光看去，眉头微微蹙起，“你是不是昨晚学习太晚，眼花了？或者，”她想了想，“对面可能住的是个高三的，熬夜刷题，站在窗边休息一下眼睛？”
“可能吧。”我没有争辩。连我自已都无法确定，那瞬间的惊悸是否只是独处时滋生的过度敏感。
然而，那种被注视的感觉，并没有因为我的自我安慰而消失，反而像滴入清水中的墨点，逐渐洇开，变得清晰而顽固。
我开始不自觉地观察。
早晨六点二十我出门时，抬头望去，那扇窗亮灯的频率不低。晚上十点多我下晚自习回家，它也时常亮着。更重要的是，只要我晚上独自在家，待在客厅，拉开窗帘的时间稍长一些——比如超过五分钟——那道缝隙后的影子，几乎必然会再次出现。
同样的位置，同样的静止姿态，同样的面朝我的方向。
但我发现了一个规律：当我和邹也在一起时，无论是早晨碰头后一起走向巷口，还是晚上并肩回到楼下，只要我们是两个人同行，那扇窗的灯，绝大多数时候是熄灭的。窗帘也总是拉得密不透风。
仿佛那道视线，只对孤独的个体感兴趣。
又或者，它不想被“两个人”同时看见。
这个发现让我后背发凉。它不是随机的，不是偶然的。它带有目的性，甚至带有某种……选择性。
十月初，学校举行秋季运动会。课业暂停两天，操场上插满了彩旗，高音喇叭里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，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阳光的味道。我和邹也都没有报名项目，被安排在班级看台区当拉拉队员，其实就是坐着聊天、吃零食、看热闹。
下午的阳光很好，暖洋洋地晒在身上。跑道上正在进行男子一千五百米决赛，选手们喘着粗气奋力奔跑，看台上响起一阵阵加油声。
“栗子，”邹也忽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头微微朝侧后方示意，“你看那边，教学楼，五楼，左边数过去第三扇窗。”
我顺着她示意的方向转过头。那是我们高一教学楼侧面的一排窗户，五楼的高度。她说的那扇窗，挂着浅蓝色的窗帘。此刻，那窗帘正在动着。
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随意飘拂。而是有规律的、平稳的摆动。从左到右，缓慢地拉开一定幅度，然后复位，再从左到右……循环往复，节奏稳定。
我下意识地看向操场上的旗帜。彩旗低垂着，纹丝不动。
今天没有风。
一丝也没有。
那扇窗帘，却在自已摆动。像一只无声挥动的手，又像某种冰冷机械设定的节拍。
“今天……没风。”我的声音有些干。
“嗯。”邹也的回应很轻，目光紧紧锁着那扇窗，脸上惯有的明朗笑容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严肃和困惑。“它动了快十分钟了，一直这样。”
我们俩沉默地看着。那规律的动作在阳光下异常清晰，甚至有些刺眼。它与周围运动会的喧闹、活力格格不入，带着一种诡异的、非自然的质感。
大约又过了一分钟，那窗帘突然停止了摆动，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骤然按住。一切恢复了静止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我和邹也对视了一眼，谁都没说话。但一种无形的寒意，悄无声息地爬上了我的脊背。那不是错觉。邹也也看见了。
运动会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被隔离开来，我们周围形成了一个安静的、令人不安的真空。
那天晚上，我失眠了。闭上眼睛，就是那道静止在窗帘缝后的影子，和那扇无风自动的蓝色窗帘。它们交替出现，最后模糊成一片朦胧的、充满窥视感的黑暗。
半梦半醒间，我又跌入了那个熟悉的梦境。我在那条回家的窄巷里独自行走，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。身后，另一个脚步声响起，稳定，匀速，保持着固定的距离。我想回头看看，脖子却僵硬得无法转动，只能僵硬地向前走。巷子口那盏坏了好久的路灯，忽然闪了一下，昏黄的光短暂地亮起，照亮了前方卖豆浆摊位的轮廓。摊主大妈抬起头，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脸，此刻却没有任何表情，眼神空洞地望向我，嘴唇翕动，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我猛地惊醒。
心脏在胸腔里狂跳，额头上沁出冷汗。房间里一片漆黑，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。我摸索着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，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眯了一下。
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：01:07。
还有一条未读短信的提示图标。
我点开。
发件人是一串完全陌生的数字，没有存储姓名。
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，四个字，一个标点：
“你跑不掉的。”
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。我盯着那四个字，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被无限放大，只剩下自已越来越响、越来越快的心跳声，擂鼓一样敲打着耳膜。
不是梦。
我颤抖着手指，按下回复键，输入：“你是谁？”
点击发送。
屏幕中央转了一个小小的圈，然后弹出一行冰冷的灰色小字：
“消息发送失败。无效号码。”
我不死心，直接拨打了那个号码。
听筒里传来标准而机械的女声：“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，请查证后再拨。”
空号。
一条来自空号的短信。
一条在凌晨一点零七分准时抵达的、内容明确的警告。
房间里的温度好像骤然降低了。我握着手机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，也照亮了身前一小片凌乱的被褥。我蜷缩起来，用被子裹紧自已，但寒意似乎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。
我慢慢转过头，看向窗户的方向。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面的世界，只有底部漏进一线极其微弱的、不知来自何处的光。
对面那扇窗，此刻是亮着，还是暗着？
那个影子，是不是正站在缝隙后面，看着手机屏幕上“发送成功”的提示？
他知道我收到了。
他知道我醒了。
他甚至可能……知道我此刻的恐惧。
这个念头让我胃部一阵痉挛。
我强迫自已深呼吸，一下，两下。冰凉的空气吸入肺里，稍微压下了一些翻腾的恶心感。我不能慌。至少，不能完全被恐慌淹没。
我掀开被子，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，一步一步，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。手指触碰到窗帘粗糙的布料，冰凉。我停顿了几秒，积聚起一点点勇气，然后，极其缓慢地，掀起窗帘的一角，只够一只眼睛窥视的宽度。
视线投向对面。
十楼，那扇窗。
暗的。
一片漆黑。窗帘似乎拉得很严实，没有透出丝毫光亮。
整栋楼的大部分窗户都是暗的，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灯，或许是同样熬夜的学生，或是习惯晚睡的大人。远处，城市并未完全沉睡，霓虹灯牌的光污染在低垂的夜空中映出淡淡的紫红色。
看起来，一切正常。
但我很清楚，什么都不正常了。
我放下窗帘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板上。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，我重新按亮，那条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，像一道狰狞的伤疤。
这不是恶作剧。没有哪个恶作剧会用无法追溯的空号，在如此精准的时间，发送如此具有针对性和压迫感的内容。
也不是简单的跟踪狂。跟踪狂或许会窥视，会尾随，但通常不会用这种方式直接宣告存在，带着一种近乎戏谑的、猫捉老鼠般的冷酷通知。
这更像是一种……标记。或者，一个开场白。
我想起母亲去世前那段日子，她总是心神不宁，反复检查门窗，夜里稍有动静就会惊醒。那时我太小，只以为是山村夜晚特有的寂静让她害怕。现在，一个可怕的联想不受控制地钻进我的脑子：她当年，是不是也感觉到了什么？是不是也收到过某种“通知”？
山洪是意外吗？
真的是……意外吗？
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，比凌晨的空气更冷。
我在窗边坐了不知多久，直到双腿麻木，才挣扎着爬起来，回到床上。睁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，直到窗外天际线泛起灰白。
第二天早晨六点二十，我和邹也在东门路口碰面。深秋的寒气已经颇具威力，呵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。邹也今天裹了条厚厚的围巾，只露出一双大眼睛，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。
“没睡好？”我问。
“做了个怪梦。”她含糊地说，用力搓了搓手，“你呢？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有点。”我没多解释。
我们像往常一样抬起头，看向我家那栋楼，几乎是同时。
十楼，我家的窗户自然是暗的。
但对面那扇窗——
亮着灯。
而且，这一次，有所不同。
那扇窗的窗帘，拉开了一半。不再是那道令人不安的缝隙，而是大大方方地敞开着，露出后面大半个房间的景象——当然，距离和角度限制，看不太清细节，只能隐约看到似乎是白色的墙壁，和可能是书桌或柜子的家具轮廓。
窗户后面，没有人影。
但是，在窗台上，靠近玻璃的位置，放着一个东西。
一个深色的、长方形的物体。因为距离和清晨尚未散尽的薄雾，只能看出一个大致的轮廓，棱角分明，静静地搁在那里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邹也眯起眼睛，努力辨认，“盒子？书？……好像……有个圆筒状的东西对着这边？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圆筒状？
望远镜？
一个放在正对我家窗户的窗台上、镜头可能正指向这里的望远镜？
“看不清。”我的声音有些发紧，“可能……是装饰品？或者放杂物的盒子？”
邹也又看了几秒，摇摇头：“太远了，雾还没散。不过今天这家人怎么拉开窗帘了？以前不都拉着吗？”
是啊，为什么今天拉开了？是因为昨晚发了那条短信，觉得无需再隐藏？还是说，这是一种新的、更直接的展示？
“走吧，栗子，要迟到了。”邹也拉了拉我的袖子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快，“管他呢，爱看看呗，我们又没干嘛。”
我被她拉着转过身，走向巷口。在踏入那条充斥着食物香气和人间烟火气的窄巷前，我忍不住最后一次回头。
就在我回头的瞬间，对面十楼那扇窗的灯光，熄灭了。
窗户重新沉入昏暗的晨光里，窗台上那个物体的轮廓也随之模糊，最终融入**，再也分辨不清。
仿佛刚才的一切，只是我恍惚间的错觉。
但我知道不是。
豆浆摊的大妈热情地招呼我们。邹也响亮地回应着，买了两根刚出锅的油条。金**的油条酥脆烫手，熟悉的香味暂时驱散了盘踞在心头的那股寒意。
我们并肩走在巷子里，邹也说着班里刚听来的八卦，声音清脆，试图驱散清晨的冷寂。我咬着油条，味同嚼蜡。
口袋里的手机沉甸甸的。
那条短信还在。
倒计时的滴答声，或许在我踏进县城的那一刻，就已经悄然响起。
而我，直到现在，才真正听见。
穿过巷子，学校的后门出现在眼前。看门的大爷打着哈欠，朝我们点了点头。
新的一天，开始了。
课程表上的语文、数学、英语……那些熟悉的、沉重的课业压力，此刻竟然给人一种诡异的踏实感。至少，那是可知的，有规律可循的，可以靠努力去应对的。
而我窗外那个沉默的、带着恶意的观察者，以及手机里那条来自虚无的警告，是完全未知的，无法用公式或单词去解答的谜题。
我握紧了手里的笔，指尖用力到发白。
不管那是什么。
不管“它”想做什么。
我要活下去。
一次，两次……十次，二十次……直到九十九次。
直到找出藏在那道视线背后的真相。
直到弄明白，母亲湿冷的手最终松开我的那一刻，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上课铃响了。
我翻开课本，强迫自已的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铅字上。
狩猎或许已经开始。
但猎物，并不打算束手就擒。
（第一章 完）
“这位置阳光是好。”母亲走过来，手里拿着抹布，也朝外望了一眼，“白天屋里亮堂。”她顿了顿，又说，“就是离对面有点近，窗帘得常拉上。”
我嗯了一声，心里却掠过一丝异样。那不仅仅是“近”。那种毫无遮挡的直面，让两扇窗户仿佛成了彼此镜中的映像，任何一方细微的动作都可能落入对方眼底。一种被暴露在无形视线下的轻微不适感，悄然滋生。
高中生活开始于军训。九月初的阳光依旧炽烈，毫无遮挡地倾泻在操场上，塑胶跑道被晒出一股特有的气味。我们穿着不太合身的迷彩服，站军姿，练队列。教官是个皮肤黝黑、嗓门洪亮的年轻人，眼神锐利如鹰，扫视时总让人不由得绷紧神经。
我害怕成为被注视的焦点。每当他的目光掠过，我都尽力挺直脊背，手指紧紧并拢贴在裤缝上，连呼吸都放得轻缓。站在我斜前方的女生，马尾辫扎得高高的，迷彩服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深色。休息哨响，她几乎是瘫坐在地上，然后转过头，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。她朝我咧嘴一笑，眼睛很大，瞳孔在强光下显得颜色浅了些：“有水吗？我感觉我下一秒就要原地蒸发了。”
我把自已的水壶递过去。她接过去，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，水顺着她的下巴流下来，她毫不在意地用袖子一抹。“谢了，姐妹。我叫邹也，也是高一的。你住哪儿？”
“学府苑。”
“真的？”她的眼睛亮了一下，“我住7单元！你几单元？”
“6单元。”
“太好了！”她一拍手，声音清脆，“那以后一起上学放学啊！我跟你说，我研究过了，从咱小区到学校有两条路，大路远还有红绿灯，小巷子近但是没灯……我反正选巷子，快！你呢？”
我看着她在阳光下生动飞扬的脸，那点独处时莫名的紧绷感似乎松懈了些。“我也选巷子。”我说。
于是，开学后，我和邹也形成了固定的“上学搭子”。每天早晨六点二十，在东门那个丁字路口的路灯下汇合。北方的秋日，六点半天光尚未破晓，世界沉浸在一种深蓝色的朦胧里，只有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晕，驱散一小圈寒意。偶尔有早起的车辆驶过，车灯短暂地划破黑暗，又迅速远去。
有时我先到，就踩着脚取暖，背着英语单词，目光不自觉地瞟向我家那栋楼十楼的位置。窗户是暗的，母亲通常起得更早，在我出门前就已经去附近的菜市场了。有时邹也先到，她会买好两杯豆浆，用塑料袋提着，老远就朝我挥手，身影在雾气与灯光中显得有些失真。
汇合后，我们便一头扎进那条连接小区和学校的窄巷。巷子不过三米来宽，两侧挤满了各种早点摊。炸油条的油锅滋啦作响，金**的面条在热油中迅速膨胀；蒸包子的笼屉高高摞起，白色蒸汽袅袅升腾，带着面粉与肉馅的香气；卖豆浆、豆腐脑的摊主手脚麻利地盛装，不锈钢桶边缘凝结着细密的水珠。各种声音、气味、光影混杂在一起，形成一种嘈杂而充满生命力的**音。摊主们大多认得我们这两个常客，会笑着打招呼：“俩闺女这么早啊！今天油条脆，来两根？”
我们通常匆匆买点吃的，一边走一边啃。穿过这条不到五十米却感官信息过载的巷子，眼前豁然开朗，便是县一中的后门。看门的大爷认得我们，点点头就放行了。走到教学楼前，刚好六点三十五，离早读还有五分钟。
日子起初像一条平静的溪流，按部就班地流淌。上课，记笔记，下课，和邹也讨论数学题的最后一步解法，或者抱怨某个老师讲课太快。课间趴在走廊栏杆上，看楼下篮球场奔跑的身影，听远处隐约传来的广播操音乐。晚上一起上完两节晚自习，再结伴穿过那条此刻已经安静下来的小巷——夜市收摊了，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油腻气味——然后在单元楼下道别，各自回家。
我以为，县城的高中生活大抵如此，忙碌、平淡，偶尔有些小烦恼，但总体安全，可以预测。
我错了。
最初的不对劲，细微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那是九月中旬，一个普通的周三。邹也轮到值日，要留下来打扫教室。我先回家。写完当天的作业，又预习了第二天的功课，抬头看钟，已经过了十点。我起身活动有些僵硬的脖颈，走到客厅想关窗。夜晚的空气凉了下来，窗外是县城稀疏的灯火，远处主干道上偶尔有车灯划过。
我的手搭在窗框上，目光无意识地掠过对面那栋楼。
然后，我停住了。
对面十楼，一扇窗户亮着灯。
那扇窗的位置，几乎与我家的客厅窗户完全平行。更让我心里一紧的是，那扇窗的米色窗帘，没有拉严。
中间留着一道缝隙。
大约十公分宽。
而就在那道被室内灯光照亮的缝隙后面，站着一个身影。
一个深色的、轮廓分明的人影。
灯光从他（或她？）的背后照射过来，面部完全隐没在阴影里，只有一个人形的、静止的剪影，清晰地映在窗帘缝隙透出的光亮**上。
他面朝着我的方向。
一动不动。
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屏住了。时间似乎被拉长，耳边只剩下自已放大的心跳声，咚咚，咚咚，沉重地敲打着鼓膜。
也许只是巧合。我努力说服自已。也许人家刚好站在那里想事情，或者在看夜景，并不是在看我。这很正常，住在对面楼，偶尔望向窗外，看到邻居的窗户，太正常了。
但为什么窗帘要留一道缝？
为什么站得那样端正，那样……静止？
我猛地回过神，几乎是有些粗暴地拉上了自家的窗帘，并且反复检查了锁扣是否扣紧。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，我却觉得手心有些出汗。
那一晚，我睡得不太安稳。梦里总有一道模糊的视线，从黑暗中望过来。
第二天早晨，我把这件事告诉了邹也。我们站在老地方，天色依然是那种将明未明的深蓝。我仰头，看向那扇窗。
此刻，它是暗的。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，没有丝毫缝隙。
“真的？”邹也顺着我的目光看去，眉头微微蹙起，“你是不是昨晚学习太晚，眼花了？或者，”她想了想，“对面可能住的是个高三的，熬夜刷题，站在窗边休息一下眼睛？”
“可能吧。”我没有争辩。连我自已都无法确定，那瞬间的惊悸是否只是独处时滋生的过度敏感。
然而，那种被注视的感觉，并没有因为我的自我安慰而消失，反而像滴入清水中的墨点，逐渐洇开，变得清晰而顽固。
我开始不自觉地观察。
早晨六点二十我出门时，抬头望去，那扇窗亮灯的频率不低。晚上十点多我下晚自习回家，它也时常亮着。更重要的是，只要我晚上独自在家，待在客厅，拉开窗帘的时间稍长一些——比如超过五分钟——那道缝隙后的影子，几乎必然会再次出现。
同样的位置，同样的静止姿态，同样的面朝我的方向。
但我发现了一个规律：当我和邹也在一起时，无论是早晨碰头后一起走向巷口，还是晚上并肩回到楼下，只要我们是两个人同行，那扇窗的灯，绝大多数时候是熄灭的。窗帘也总是拉得密不透风。
仿佛那道视线，只对孤独的个体感兴趣。
又或者，它不想被“两个人”同时看见。
这个发现让我后背发凉。它不是随机的，不是偶然的。它带有目的性，甚至带有某种……选择性。
十月初，学校举行秋季运动会。课业暂停两天，操场上插满了彩旗，高音喇叭里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，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阳光的味道。我和邹也都没有报名项目，被安排在班级看台区当拉拉队员，其实就是坐着聊天、吃零食、看热闹。
下午的阳光很好，暖洋洋地晒在身上。跑道上正在进行男子一千五百米决赛，选手们喘着粗气奋力奔跑，看台上响起一阵阵加油声。
“栗子，”邹也忽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头微微朝侧后方示意，“你看那边，教学楼，五楼，左边数过去第三扇窗。”
我顺着她示意的方向转过头。那是我们高一教学楼侧面的一排窗户，五楼的高度。她说的那扇窗，挂着浅蓝色的窗帘。此刻，那窗帘正在动着。
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随意飘拂。而是有规律的、平稳的摆动。从左到右，缓慢地拉开一定幅度，然后复位，再从左到右……循环往复，节奏稳定。
我下意识地看向操场上的旗帜。彩旗低垂着，纹丝不动。
今天没有风。
一丝也没有。
那扇窗帘，却在自已摆动。像一只无声挥动的手，又像某种冰冷机械设定的节拍。
“今天……没风。”我的声音有些干。
“嗯。”邹也的回应很轻，目光紧紧锁着那扇窗，脸上惯有的明朗笑容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严肃和困惑。“它动了快十分钟了，一直这样。”
我们俩沉默地看着。那规律的动作在阳光下异常清晰，甚至有些刺眼。它与周围运动会的喧闹、活力格格不入，带着一种诡异的、非自然的质感。
大约又过了一分钟，那窗帘突然停止了摆动，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骤然按住。一切恢复了静止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我和邹也对视了一眼，谁都没说话。但一种无形的寒意，悄无声息地爬上了我的脊背。那不是错觉。邹也也看见了。
运动会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被隔离开来，我们周围形成了一个安静的、令人不安的真空。
那天晚上，我失眠了。闭上眼睛，就是那道静止在窗帘缝后的影子，和那扇无风自动的蓝色窗帘。它们交替出现，最后模糊成一片朦胧的、充满窥视感的黑暗。
半梦半醒间，我又跌入了那个熟悉的梦境。我在那条回家的窄巷里独自行走，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。身后，另一个脚步声响起，稳定，匀速，保持着固定的距离。我想回头看看，脖子却僵硬得无法转动，只能僵硬地向前走。巷子口那盏坏了好久的路灯，忽然闪了一下，昏黄的光短暂地亮起，照亮了前方卖豆浆摊位的轮廓。摊主大妈抬起头，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脸，此刻却没有任何表情，眼神空洞地望向我，嘴唇翕动，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我猛地惊醒。
心脏在胸腔里狂跳，额头上沁出冷汗。房间里一片漆黑，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。我摸索着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，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眯了一下。
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：01:07。
还有一条未读短信的提示图标。
我点开。
发件人是一串完全陌生的数字，没有存储姓名。
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，四个字，一个标点：
“你跑不掉的。”
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。我盯着那四个字，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被无限放大，只剩下自已越来越响、越来越快的心跳声，擂鼓一样敲打着耳膜。
不是梦。
我颤抖着手指，按下回复键，输入：“你是谁？”
点击发送。
屏幕中央转了一个小小的圈，然后弹出一行冰冷的灰色小字：
“消息发送失败。无效号码。”
我不死心，直接拨打了那个号码。
听筒里传来标准而机械的女声：“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，请查证后再拨。”
空号。
一条来自空号的短信。
一条在凌晨一点零七分准时抵达的、内容明确的警告。
房间里的温度好像骤然降低了。我握着手机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，也照亮了身前一小片凌乱的被褥。我蜷缩起来，用被子裹紧自已，但寒意似乎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。
我慢慢转过头，看向窗户的方向。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面的世界，只有底部漏进一线极其微弱的、不知来自何处的光。
对面那扇窗，此刻是亮着，还是暗着？
那个影子，是不是正站在缝隙后面，看着手机屏幕上“发送成功”的提示？
他知道我收到了。
他知道我醒了。
他甚至可能……知道我此刻的恐惧。
这个念头让我胃部一阵痉挛。
我强迫自已深呼吸，一下，两下。冰凉的空气吸入肺里，稍微压下了一些翻腾的恶心感。我不能慌。至少，不能完全被恐慌淹没。
我掀开被子，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，一步一步，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。手指触碰到窗帘粗糙的布料，冰凉。我停顿了几秒，积聚起一点点勇气，然后，极其缓慢地，掀起窗帘的一角，只够一只眼睛窥视的宽度。
视线投向对面。
十楼，那扇窗。
暗的。
一片漆黑。窗帘似乎拉得很严实，没有透出丝毫光亮。
整栋楼的大部分窗户都是暗的，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灯，或许是同样熬夜的学生，或是习惯晚睡的大人。远处，城市并未完全沉睡，霓虹灯牌的光污染在低垂的夜空中映出淡淡的紫红色。
看起来，一切正常。
但我很清楚，什么都不正常了。
我放下窗帘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板上。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，我重新按亮，那条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，像一道狰狞的伤疤。
这不是恶作剧。没有哪个恶作剧会用无法追溯的空号，在如此精准的时间，发送如此具有针对性和压迫感的内容。
也不是简单的跟踪狂。跟踪狂或许会窥视，会尾随，但通常不会用这种方式直接宣告存在，带着一种近乎戏谑的、猫捉老鼠般的冷酷通知。
这更像是一种……标记。或者，一个开场白。
我想起母亲去世前那段日子，她总是心神不宁，反复检查门窗，夜里稍有动静就会惊醒。那时我太小，只以为是山村夜晚特有的寂静让她害怕。现在，一个可怕的联想不受控制地钻进我的脑子：她当年，是不是也感觉到了什么？是不是也收到过某种“通知”？
山洪是意外吗？
真的是……意外吗？
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，比凌晨的空气更冷。
我在窗边坐了不知多久，直到双腿麻木，才挣扎着爬起来，回到床上。睁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，直到窗外天际线泛起灰白。
第二天早晨六点二十，我和邹也在东门路口碰面。深秋的寒气已经颇具威力，呵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。邹也今天裹了条厚厚的围巾，只露出一双大眼睛，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。
“没睡好？”我问。
“做了个怪梦。”她含糊地说，用力搓了搓手，“你呢？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有点。”我没多解释。
我们像往常一样抬起头，看向我家那栋楼，几乎是同时。
十楼，我家的窗户自然是暗的。
但对面那扇窗——
亮着灯。
而且，这一次，有所不同。
那扇窗的窗帘，拉开了一半。不再是那道令人不安的缝隙，而是大大方方地敞开着，露出后面大半个房间的景象——当然，距离和角度限制，看不太清细节，只能隐约看到似乎是白色的墙壁，和可能是书桌或柜子的家具轮廓。
窗户后面，没有人影。
但是，在窗台上，靠近玻璃的位置，放着一个东西。
一个深色的、长方形的物体。因为距离和清晨尚未散尽的薄雾，只能看出一个大致的轮廓，棱角分明，静静地搁在那里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邹也眯起眼睛，努力辨认，“盒子？书？……好像……有个圆筒状的东西对着这边？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圆筒状？
望远镜？
一个放在正对我家窗户的窗台上、镜头可能正指向这里的望远镜？
“看不清。”我的声音有些发紧，“可能……是装饰品？或者放杂物的盒子？”
邹也又看了几秒，摇摇头：“太远了，雾还没散。不过今天这家人怎么拉开窗帘了？以前不都拉着吗？”
是啊，为什么今天拉开了？是因为昨晚发了那条短信，觉得无需再隐藏？还是说，这是一种新的、更直接的展示？
“走吧，栗子，要迟到了。”邹也拉了拉我的袖子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快，“管他呢，爱看看呗，我们又没干嘛。”
我被她拉着转过身，走向巷口。在踏入那条充斥着食物香气和人间烟火气的窄巷前，我忍不住最后一次回头。
就在我回头的瞬间，对面十楼那扇窗的灯光，熄灭了。
窗户重新沉入昏暗的晨光里，窗台上那个物体的轮廓也随之模糊，最终融入**，再也分辨不清。
仿佛刚才的一切，只是我恍惚间的错觉。
但我知道不是。
豆浆摊的大妈热情地招呼我们。邹也响亮地回应着，买了两根刚出锅的油条。金**的油条酥脆烫手，熟悉的香味暂时驱散了盘踞在心头的那股寒意。
我们并肩走在巷子里，邹也说着班里刚听来的八卦，声音清脆，试图驱散清晨的冷寂。我咬着油条，味同嚼蜡。
口袋里的手机沉甸甸的。
那条短信还在。
倒计时的滴答声，或许在我踏进县城的那一刻，就已经悄然响起。
而我，直到现在，才真正听见。
穿过巷子，学校的后门出现在眼前。看门的大爷打着哈欠，朝我们点了点头。
新的一天，开始了。
课程表上的语文、数学、英语……那些熟悉的、沉重的课业压力，此刻竟然给人一种诡异的踏实感。至少，那是可知的，有规律可循的，可以靠努力去应对的。
而我窗外那个沉默的、带着恶意的观察者，以及手机里那条来自虚无的警告，是完全未知的，无法用公式或单词去解答的谜题。
我握紧了手里的笔，指尖用力到发白。
不管那是什么。
不管“它”想做什么。
我要活下去。
一次，两次……十次，二十次……直到九十九次。
直到找出藏在那道视线背后的真相。
直到弄明白，母亲湿冷的手最终松开我的那一刻，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上课铃响了。
我翻开课本，强迫自已的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铅字上。
狩猎或许已经开始。
但猎物，并不打算束手就擒。
（第一章 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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