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他的领域

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，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。

江浸月裹着陆止珩那件过于宽大的西装外套，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。

外套上清冽的沉水香混合着他身上独特的男性气息，无孔不入地包围着她，让她冰凉的身体恢复了一丝暖意，心跳却失序得厉害。

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，竟然真的跟着他走了上来。

这里的安静与外厅的喧嚣截然不同，厚重的地毯吸走了所有杂音，只剩下她湿透的裤脚摩擦的细微声响，和她如擂鼓般的心跳。

两侧墙壁上挂着的水墨真迹，角落里沉默伫立的龙泉青瓷瓶，无一不在诉说着这个空间的私密与尊贵。

这是陆止珩的绝对领域。

走在前面的男人背影挺拔如山岳，步伐沉稳，没有一丝迟疑或回顾，仿佛带她上来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。

秦风无声地推开一扇厚重的实木门，侧身让两人进入，随后便安静地守在了门外，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。

书房极大，一整面落地窗外是璀璨的沪江城景，如同倾倒了一地星河。

室内却只开了几盏暖黄的壁灯，光线落在满墙的金丝楠木书架上，流淌出温润的光泽。

陆止珩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后坐下，指了指对面的位置。

“坐。”

他的语气平淡，没有刻意温和，却自带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。

江浸月依言坐下，身体依旧紧绷。

她将那个紫檀木匣小心翼翼地放在光滑如镜的桌面上，塑料布上的雨水在深色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，让她有些窘迫。

陆止珩的目光落在木匣上，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精致的芝兰缠枝纹雕刻，眸色深沉，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
“打开。”

他说。

江浸月深吸一口气，稳住微颤的手指，按动机关，打开了木匣的铜扣。

里面，深色的丝绒衬垫上，静静地躺着一幅卷轴。

她屏住呼吸，极其小心地将卷轴取出，在陆止珩面前缓缓展开。

刹那间，仿佛有一道无声的光华在书房内亮起。

那不是普通的绣品，而是一幅缂丝作品。

卷轴上，一树红梅于冰雪峭壁中傲然绽放，梅枝遒劲如铁，花瓣层叠，用的是最顶级的“朱砂红”丝线，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暖而厚重的生命力。

而**的雪岩寒冰，则用深浅不一的“月白”和“石膏”色丝线，通过“戗色”技法，织出了冰冷坚硬的质感。

最绝的是，因缂丝“通经断纬”的特性，梅花的边缘与冰雪交界处，仿佛天然带着一丝“雕镂”般的空灵之感，正应了“承空视之，如雕镂之象”的古语。

这绝非机仿品能有的气韵。

在作品的右下角，用细密的墨丝缂着两行小字：“冰雪林中著此身，不同桃李混芳尘。”

旁边，是一方小小的“芝兰”印。

这是师傅陈玉芝巅峰时期的手笔，也是她一生孤高风骨的写照。

陆止珩身体微微前倾，目光专注地落在缂丝之上，看了很久。

书房里静得能听到窗外遥远的车流声，以及彼此轻不可闻的呼吸。

江浸月的心一点点提起来。

她不知道这位站在云端、见惯奇珍的男人，会如何评价师傅这呕心沥血的绝笔。

终于，他抬起眼，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她的脸上。

“陈大师，什么时候走的？”

他的声音比刚才似乎低沉了些许。

“……上个月十五。”

江浸月喉头哽咽了一下，“肺癌。

师傅走得很平静，她说……此生无愧于技，唯憾传承式微。”

陆止珩沉默片刻，指尖在缂丝那细腻的纹路上轻轻划过。

“她把你教得很好。”

他忽然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。

江浸月一怔。

“你护着它的样子，”他抬眼，深邃的眸光似乎能看透她所有强装的镇定，“有她当年的风骨。”

只这一句话，江浸月一首强忍的泪水，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，在眼眶里拼命打转。

她慌忙低下头，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狼狈。

一件干燥的、带着他体温的真丝手帕，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到了她低垂的视线里。

“擦擦。”

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，却不容拒绝。

江浸月愣愣地接过，柔软的布料贴在脸上，吸走了温热的湿意，也带来了更多他身上的气息。

“这幅《冰崖红梅》，我收下了。”

陆止珩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，“你可以提一个要求，算是我对故人的一点心意。”

江浸月猛地抬头，用力摇头：“不！

师傅交代过，这是物归原主，不能要报酬！”

“物归原主？”

陆止珩微微挑眉，抓住了她话里的***。

江浸月意识到失言，抿紧了唇，不肯再多说。

这是师父的秘密，她不能透露。

陆止珩看着她瞬间戒备起来、像只受惊小鹿却又强装镇定的模样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味。

他没再追问，只是拿起内线电话，对那头的秦风吩咐：“准备一套干净的衣服，再让厨房煮碗姜汤。”

放下电话，他看着依旧不知所措的江浸月，淡淡道：“把湿衣服换掉，喝完姜汤，让秦风送你回去。”
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她，留给江浸月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。

窗外是无边繁华，而他独立于这繁华之巅。

“至于你，”他顿了顿，声音透**色传来，清晰而笃定，“和你那个‘芝兰绣坊’……我们或许，可以再谈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