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梧桐

梳妆镜裂成蛛网的瞬间，甄秣看见十七个支离破碎的自己。

弟弟甄宝强的拳头还悬在半空，指节上沾着梳妆台剥落的碎木屑。

那些裂纹像毒蛇般在镜面游走，将少女苍白的脸切割成惨白的拼图。

这是母亲结婚时的陪嫁，三十年前老木匠用楸木打的梳妆台，此刻正发出垂死的**。

"赔钱货！

"甄宝强一脚踹翻掉漆的板凳，劣质运动鞋在水泥地上剐蹭出刺耳声响，"这个月的生活费为什么少了三千？

"甄秣把渗血的手掌藏在身后，黏腻的血珠顺着校服裙褶往下淌。

**楼外传来收废品的吆喝，带着铁锈味的穿堂风掀起墙角的蛛网，那些银丝在夕阳里晃动着，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
"之然学长帮我找的家教...家长说要月底结账。

"她盯着墙皮剥落处露出的霉斑，那些墨绿色的纹路像极了弟弟脖颈上晃动的金链子。

耳光来得猝不及防。

母亲张美凤枯瘦的手掌带着腌咸菜的腥气，腕上廉价的镀金镯子擦过少女耳垂。

甄秣踉跄着撞向开裂的梳妆台，碎玻璃碴刺进掌心时，她突然想起上周解剖课上观察的青蛙神经反射——原来人在剧痛时真的会笑。

"白眼狼！

"张美凤的唾沫星子溅在女儿渗血的嘴角，"要不是你弟托关系，你能进A大附中？

现在翅膀硬了敢藏私房钱？

"甄秣数着地板缝里蠕动的潮虫，十八只，比上周多了三只。

父亲甄建国在隔壁房间摔酒瓶，劣质白酒的气味混着蟑螂药的味道在西十平的**楼里发酵。

斑驳的墙面上，甄宝强小学时的奖状正在霉斑中蜷曲，金边奖框里"三好学生"的烫金字早己剥落。

"下个月...下个月一定补上。

"她感觉锁骨在发烫，那是藏在衬衣里的银质项链在灼烧皮肤。

顾之然送她的生日礼物，此刻正贴着心口跳动，像一簇偷来的星光。

甄宝强突然笑起来，金牙在暮色中泛着森冷的光。

他伸手扯住姐姐的马尾，头皮撕裂的疼痛让甄秣想起幼时被野狗追咬的下午。

"听说你在给顾家小少爷补课？

"潮湿的气息喷在耳后，"那可是A市首富..."**楼外突然响起刺耳的刹车声。

张美凤浑浊的眼睛骤然发亮，她扑到窗前时碰翻了腌菜坛子，褐色的汁液在地面蜿蜒成毒蛇。

三辆黑色奔驰G63碾过巷口的垃圾堆，穿黑西装的男人们像乌鸦般沉默着散开。

最后下车的男人戴着白手套，定制皮鞋避开污水坑的步伐，优雅得像是走在红毯。

"讨债的..."甄建国酒醒了大半，酱紫色的脸瞬间惨白，"快！

快把门堵上！

"甄秣被母亲推进储物间时，后腰撞上生锈的自行车支架。

霉变的棉被堆里，她听见铁门被砸出惊心动魄的巨响。

讨债人的砍刀在铁门上划出火星，那些飞溅的光点透过门缝，在少女颤抖的睫毛上跳跃。

"父债子还天经地义！

"为首的刀疤脸踹开变形的铁门，"听说你家闺女在A大念书？

"粘腻的视线扫过逼仄的客厅，"长得倒是水灵..."甄宝强突然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。

甄秣透过门缝看见弟弟被按在茶几上，水果刀贴着肥厚的耳垂，在日光灯下折射出冷光。

张美凤跪在地上磕头，额角渗出的血在瓷砖上开出暗红的花。

"下个月！

下个月一定还！

"甄建国哆嗦着摸出皱巴巴的烟，"我闺女...我闺女能弄到钱！

她在给顾家做事！

"储物间的老鼠从甄秣脚面窜过时，她咬破了舌尖。

血腥味在口腔漫开，混着童年记忆里永远馊掉的稀饭味道。

顾之然温润的眉眼在脑海中浮现，又迅速被刀疤脸狰狞的笑容撕碎。

当砍刀劈向储物间木门的瞬间，甄秣掀开了生锈的通风窗。

六月暴雨倾盆而下，她跃出窗台的姿态像极了被追猎的母鹿，帆布鞋踩进污水坑的声响，淹没在震耳欲聋的雷声里。

雨幕中的霓虹灯扭曲成诡异的色块，甄秣在巷口撞进一堵黑色的人墙。

雨水顺着高定西装的褶皱流淌，她抬头时，看见男人冷峻的下颌线被闪电镀上银边。

十米开外，加长版劳斯莱斯幻影的车灯刺破雨帘，穿制服的司机撑开黑伞，伞骨上的金鹰徽章在雨中泛着冷光。

"三爷，要处理吗？

"保镖的低语混着雨声传来。

被称为三爷的男人抬起戴着铂金腕表的手，翡翠扳指在雨幕中泛着幽光。

甄秣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，混合着远处传来的咒骂声。

当刀疤脸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时，男人突然将湿透的少女揽进黑色大衣。

龙涎香混着暴风雨的气息扑面而来，甄秣的侧脸贴上冰凉的丝绸领带。

她听见头顶传来低沉的冷笑，那声音像大提琴擦过锋利的刀刃："顾家的地盘，什么时候轮到野狗撒野了？

"